踏莎行 秦觀賞析
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是宋代詞人秦觀的詞作。此詞大約作于紹圣四年(1097)春三月作者初抵郴州(今屬湖南)之時。以下是具體介紹。供參考!
霧失樓臺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斷無尋處?煽肮吗^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。 驛寄梅花,魚傳尺素,砌成此恨無重數(shù)。郴江幸自繞郴山,為誰流下瀟湘去。
關(guān)于這首詞,古代曾有人認為是作者饋贈長沙義倡的。其實,與南宋洪邁《夷堅志》及清代趙翼《陔余叢考》的有關(guān)記載和引述不同,這首詞的內(nèi)容與義倡事無涉,主要是表達作者的貶謫羈旅之苦。我們往往有這樣的感受,讀秦觀的這首詞,不禁聯(lián)想到屈靈均、曹子建、陶淵明、李義山等。屈原帶著憂國憂民的孤憤跳進了汨羅江;曹植把他被猜忌被迫害的心靈托付給洛水女神;陶淵明不愿為五斗米折腰,向往“桃花源”;而李商隱在黨爭中無辜受牽連的怨憤,也曾在西溪、瑤池中尋求寄托。如果把末二句,說成是單純?yōu)榱艘粋女子,與詞意不符。此時此刻,由于難以排遣的孤獨和苦悶,作者可能思念或懷戀某一使他得到過安慰的女子,但他更加苦苦追求的是前程,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事業(yè)。只不過作為婉約詞人的秦觀,不能把這種心思直言不諱地寫到詞里。其實他的苦悶正在這里。因為對秦觀來說,要追求一個女子,在當(dāng)時的社會狀況下并不難。他在這方面,沒有什么值得人們同情的苦惱。這首詞絕不能牽強附會地說成什么贈妓詞。
這首著名的詞是秦觀在北宋紹圣四年(1097)作于郴州貶所的。此時的秦觀,如“牛李黨爭”中的李商隱類似,受到翻來復(fù)去的北宋新舊黨爭的波及和株連。哲宗趙煦紹圣元年(1094)新派再起,不僅作為舊黨的蘇軾弟兄遭到貶謫,“蘇門四學(xué)士”之一的秦觀,也未能幸免,先后由京師被貶到杭州、處州,繼而又遭到謁告,被削秩,再貶郴州。他面對接踵而來的政治迫害,感到無路可走。詞的開頭,是說云霧遮住了樓臺,在朦朧的月光下,看不清渡口。人說秦詞深婉,擅表心曲。首二句,不僅是工整的對句,也不只是狀景,而是少有的情景交融的佳句。其中“失”字和“迷”字,既準確地勾勒出景物的模糊輪廓,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凄迷的意緒。
第三句的“桃源”,是指陶淵明在《桃花源記》中描繪的世外桃源。其地在武陵(今湖南常德),離郴州(今湖南郴州市)不遠。武陵是避亂之地!疤以赐麛酂o尋處”,是說作者因找不到這樣的避亂之地而痛苦。秦觀正是在被現(xiàn)實壓迫得無法逃匿的情況下,才急于找到這個避難的“桃源”的。他的《點絳唇·桃源》里的 “塵緣相誤,無計花間住”,寫的當(dāng)是同樣的心情。
然而,“桃源”找不到,又住在遠離京師的郴州旅舍里,本來 就容易產(chǎn)生客舍似家家似寄的思鄉(xiāng)之情,更何況這是一個偏遠的貶所。四、五二句正是著意渲染這個處所的冷峭和凄涼。王國維認為秦觀的詞能以境勝,把自己的心情移到景物上去,創(chuàng)造“有我之境”,并說:“少游詞境,最為凄婉。至‘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’,則變而凄厲矣!(《人間詞話》)還有人稱“杜鵑聲里斜陽暮”為“尤堪腸斷”句。關(guān)于這一句,詞史上有一段趣話:
《詩眼》云:后誦淮海小詞云:“杜鵑聲里斜陽暮!惫(黃庭堅)曰:“此詞高絕。但既云‘斜陽’,又云‘暮’,則重出也。”欲改“斜陽”作“簾櫳”。余曰:“既言‘孤館閉春寒’,似無簾櫳!惫唬骸巴麟m未必有簾櫳,有亦無害!庇嘣唬骸按嗽~本模寫牢落之狀,若曰簾櫳,恐損初意!毕壬唬骸皹O難得好字,當(dāng)徐思之!比挥嘁虼藭跃浞ú划(dāng)重疊!盾嫦獫O隱叢話》前集卷五十句法重疊當(dāng)然不好,問題是“斜陽暮”三字不但不重復(fù),還可以從中想見明晰的時間順序和豐富的內(nèi)涵——作者由于心事重重.月夜不眠,想到在現(xiàn)實中欲歸無路,理想中的仙境又無處尋找.感到“孤館”格外冷落。白天無所事事,又擔(dān)心夜晚來臨。眼看太陽從偏西到?jīng)]落,難熬的月夜又將周而復(fù)始。正在作者為即將降臨的夜晚發(fā)愁時,耳邊又響起杜鵑“不如歸去”的凄厲之聲。試想這是多么難堪的境況,正與一個被貶謫的詩人的心境相吻合。在《點絳唇·桃源》里,有“煙水茫茫,千里斜陽暮”句。同一個“斜陽暮”,在同一個作者的作品中反復(fù)出現(xiàn),可見對其有愛之不舍的心情!兑翱蛥矔(卷二十)的作者王梆說得好:“《詩眼》載,前輩有病少游‘杜鵑聲里斜陽暮’之句,謂‘斜陽暮’似覺意重。仆謂不然,此句讀之,于理無礙。謝莊詩曰:‘夕天際晚氣,輕霞澄暮陰!宦(lián)之中,三見晚意,尤為重疊。梁元帝詩:‘斜景落高舂’。既言‘斜景’,復(fù)言‘高舂’,豈不為贅?古人為詩,正不如是之泥!边@種解釋很有說服力。
過片以下二句原是常見的典故,表示親友間的寄贈和慰藉。前者見《荊州記》:“陸凱與范曄交善,自江南寄梅花一枝,詣長安與曄,并贈詩曰:‘折梅逢驛使,寄與隴頭人。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!薄笳呤钦f魚能傳遞書信,典出《玉臺新詠》題名漢蔡邕《飲馬長城窟行》詩的“客從遠方來,遺我雙鯉魚。呼兒烹鯉魚,中有尺素書。”這兩句是說作者在郴州旅舍,不斷收到親友的寄贈。
詞中接下去的“砌成”句,一方面是說得到親友的寄贈,增加了離恨;另一方面又聯(lián)想到事業(yè)和前程在無休止的黨爭漩渦中漸漸地被淹沒,便無限怨恨!捌龀伞保院拗畬訉盈B疊,猶如恨山怨墻厚重難量。
作者身閉“孤館”,極端愁苦,親友的寄贈沒能使他得到安慰,反倒更勾起被貶謫的怨恨。這一腔怨恨到哪里傾吐呢?詞尾的二名句,當(dāng)是這種心情曲折委婉地發(fā)泄。此二句或從唐戴敘倫《湘南即事》詩:“沅湘日夜東流去,不為愁人住少時”變化而來,都是埋怨江水無情地拋開自己而流去。這種如癡如呆的怨絕語,說明作者真是一個走投無路的“傷心人”,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前集卷五十引《冷齋夜話》說:“東坡絕愛其尾兩句,自書于扇曰:‘少游已矣,雖萬人何贖?”’
當(dāng)然,這首詞的好處,不僅在末二句。整首詞都是咀嚼無滓,回味無窮,“借眼前之景,而含萬里不盡之情”。(《跋米元覃書秦少游詞》)關(guān)于秦觀的詞,黃庭堅說:“語意極似劉夢得楚、蜀間語!敝茌x又說毛滂《惜分飛》(淚濕闌干花著露)“語盡而意小盡,意盡而情不盡,何酷似少游也?”(《清波雜志》卷九) 《瞿髯論詞絕句》則云:“秦郎淮海領(lǐng)宗風(fēng),小闋蘇門亦代雄。等是百身難贖語,郴江北去大江東!边@些評論,對我們閱讀秦觀的這首詞很有啟發(fā)。
核心情感
貶謫之苦:“孤館閉春寒” 直接點明身處偏遠驛站的孤寂,“無尋處” 暗含對理想境遇(如 “桃源”)的絕望。
思鄉(xiāng)懷人:“驛寄梅花”“魚傳尺素” 借古代傳信典故,表達對親友的思念,以及書信難解愁緒的無奈。
身世之嘆:結(jié)尾 “為誰流下瀟湘去” 以郴江自喻,反問中藏著對自身命運不由己的悲憤。
關(guān)鍵藝術(shù)手法
情景交融:開篇 “霧失”“月迷” 營造朦朧凄冷的氛圍,直接烘托內(nèi)心的迷茫;“杜鵑聲”“斜陽暮” 是古典詩詞中 “悲秋”“思鄉(xiāng)” 的典型意象,強化悲涼感。
用典自然:“桃源” 化用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,象征避世的理想之地,反襯現(xiàn)實的殘酷;“驛寄梅花” 出自陸凱寄梅贈友的故事,“魚傳尺素” 源自漢樂府,兩處典故均服務(wù)于 “思鄉(xiāng)” 主題。
以景結(jié)情:結(jié)尾不直接抒情,而是借郴江繞山卻流向瀟湘的自然景象,將無形的 “恨” 轉(zhuǎn)化為有形的江水,余味悠長。
文學(xué)地位與背景
1. 創(chuàng)作背景
這首詞寫于秦觀被貶郴州(今湖南郴州)期間。當(dāng)時北宋新舊黨爭激烈,秦觀因?qū)?“舊黨” 屢遭貶謫,郴州是他被貶途中的重要一站,詞作正是他此時心境的真實寫照。
2. 文學(xué)地位
被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評價為 “少游詞境,最為凄婉”,是秦觀 “婉約詞風(fēng)” 的巔峰之作。
詞句 “霧失樓臺,月迷津渡”“郴江幸自繞郴山” 流傳甚廣,成為后世描寫 “貶謫之愁” 的經(jīng)典范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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